第六章 永冬之约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前夕。

    首尔下起今冬第一场细雪。姜太衍站在公寓落地窗前，看着白色颗粒在夜色中旋转飘落。他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蒸汽氤氲了玻璃。

    工作台上，三块屏幕暗着。今天是节日，连《Illusion》都提前一小时停服维护，为午夜上线的“永冬之城”活动做准备。他本该休息，但身体却有种莫名的躁动——像等待某种未知的剧情触发。

    腕表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尹时允下午就回了尹家宅邸，说是家族圣诞晚宴必须出席。离开前，他将晚餐备好放在冰箱，甚至切好了水果。

    “零点前回来。”尹时允站在门口时说，金发在玄关灯光下如融化的黄金，“别熬夜等活动上线，监测组会盯着。”

    姜太衍只是点头。

    现在公寓里只剩他一人。寂静在空气中沉淀，他能听见暖气系统低微的嗡鸣，和自己平稳的心跳。这种独处本该熟悉，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

    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却没有开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杂乱。

    最后，他还是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时间跳向九点整。《Illusion》的登录界面已经换上圣诞主题：飘雪的主城，挂满彩灯的街道，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水晶圣诞树。背景音乐是改编版的《圣诞快乐》，用游戏内的乐器演奏，空灵而遥远。

    他输入Tea的账号。

    角色出现在主城广场。今夜在线玩家异常多，公共频道刷屏速度惊人，都在讨论即将开启的活动。Tea依旧一身黑斗篷，站在人群边缘，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就在这时，私聊窗口弹出。

    【Ji9star：上线了？】

    姜太衍挑眉。这三个月来，Ji9star每周都会发来组队邀请，有时是竞技场，有时是副本，偶尔只是无聊的吐槽。他大多忽略，但对方锲而不舍得像在完成某种日常任务。

    【Tea：嗯。】

    【Ji9star：活动还有三小时才开，无聊死了。去打新出的圣诞特别副本？】

    【Tea：那个要五人队。】

    【Ji9star：我有队友啊！我们公会的人都在。】

    几乎同时，一个组队邀请弹出来。姜太衍点开队伍信息：

    队长：波塞冬（Lv.245，圣骑士）

    队员：万圣节茄子（Lv.238，元素法师）

    队员：猫咪喵喵喵（Lv.231，治愈祭司）

    队员：朴辉谭子（Lv.240，暗影弓手）

    队员：Ji9star（Lv.242，长枪骑士）

    队伍频道已经热闹起来：

    【波塞冬：Ji9，你找到第五人了？】

    【万圣节茄子：哇，是Tea！那个从不组队的神秘高手！】

    【猫咪喵喵喵：真的假的？我听说他单刷过地狱级副本！】

    【朴辉谭子：Ji9你怎么勾搭上的？】

    姜太衍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他应该拒绝——作为制作人，他不该与特定玩家组队，哪怕是用匿名账号。但今夜，或许是节日的气氛，或许是公寓里过分的安静，或许是这三个月的持续邀请终于磨出了一丝松动。

    他点了同意。

    队伍频道瞬间炸开。

    【波塞冬：欢迎！】

    【万圣节茄子：Tea大佬求带！】

    【猫咪喵喵喵：那个……能要个好友位吗？】

    【朴辉谭子：Ji9出息了啊。】

    然后Ji9star的私聊来了：

    【Ji9star：别理他们，这群人就这样。副本门口集合？】

    【Tea：嗯。】

    传送至副本入口时，其他四人已经等在那里。波塞冬是个魁梧的男性角色，铠甲上刻着海神三叉戟的纹章；万圣节茄子穿着华丽的法师袍，手持水晶法杖；猫咪喵喵喵是娇小的精灵族，背后有透明的翅膀；朴辉谭子则一身黑色皮甲，背着长弓。

    而Ji9star——此刻显示的是真实建模，粉紫色短发，白色短T恤，双手握着那柄标志性的紫柄长剑。他站在队伍最前方，角色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Ji9star：都齐了，进本吧。】

    圣诞特别副本名为“失落的礼物工厂”。剧情是圣诞老人的礼物工厂被冰雪魔女冻结，玩家需要解冻机器，打败魔女的爪牙，最终救出被困的小精灵。

    难度标注为“困难”，但对这支平均等级240 的队伍来说不算挑战。真正有趣的是副本机制——需要五人配合cao作机关，失误会导致冰冻debuff，叠加三层会被冻成冰雕。

    前几个BOSS顺利通过。波塞冬主坦，朴辉谭子远程输出，万圣节茄子控场，猫咪喵喵喵治疗，Ji9star和Tea作为近战DPS在BOSS身侧游走。

    配合意外地默契。

    尤其Ji9star和Tea之间。当BOSS释放范围冰环时，Ji9star会提前用长枪扫开路径；Tea则在Ji9star冲锋时补上控制，打断BOSS技能。两人甚至不需要交流，走位自然互补，像演练过无数次。

    【波塞冬：你俩以前一起打过？】

    【万圣节茄子：这配合绝了！】

    【猫咪喵喵喵：看得我好感动……】

    【朴辉谭子：Ji9，老实交代。】

    Ji9star没回答，只是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最终BOSS战，冰雪魔女召唤出四台冰冻机器，需要同时解冻。队伍迅速分派：波塞冬和朴辉谭子一组，万圣节茄子和猫咪喵喵喵一组，Ji9star和Tea一组。

    【Ji9star：左边两台交给我们。】

    没有多余解释。Tea踏上悬浮板，Ji9star开启冲锋，两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左侧机器。冰锥如雨落下，Tea在空中扭转，斗篷飞扬，飞镖精准击碎要害冰晶；Ji9star长剑挥舞，紫色剑光划出弧线，斩断冻结的齿轮链条。

    时间还剩十二秒。

    最后一台机器的核心被寒冰包裹，需要两人同时攻击才能破冰。

    【Ji9star：三、二、一！】

    长剑与飞镖同时命中。

    冰层碎裂，机器轰鸣启动。魔女发出尖啸，血条清零。

    【系统：恭喜队伍“波塞冬的小分队”首通圣诞特别副本！用时17分42秒，排名服务器第3！】

    奖励宝箱掉落。队伍频道一片欢呼。

    【波塞冬：太强了！】

    【万圣节茄子：第三名！有限定称号！】

    【猫咪喵喵喵：谢谢Tea大佬！】

    【朴辉谭子：Ji9今天立大功。】

    姜太衍看着屏幕上的通关提示，唇角无意识地弯了弯。这种纯粹的、因合作胜利而产生的愉悦，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在现实世界里，所有关系都缠绕着家族、利益、未言明的历史。而在游戏里，一切简化成数据、cao作、胜负。

    私聊窗口闪烁。

    【Ji9star：怎么样，我说跟我组队不会后悔吧？】

    姜太衍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看着那句话，眼前却浮现现实中尹智久低头递咖啡的样子，耳根通红，声音细如蚊蚋。那个羞怯的学弟，和游戏里这个嚣张的Ji9star，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忽然想确认。

    【Tea：你现实里也这么说话？】

    对面停顿了几秒。

    【Ji9star：……什么意思？】

    【Tea：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游戏里挺嚣张。】

    这次停顿更久。姜太衍几乎能想象屏幕那头的人慌乱的样子——如果他的猜测正确的话。

    【Ji9star：要、要你管！游戏里当然要活得痛快！现实是现实，游戏是游戏！】

    典型的傲娇反驳。

    姜太衍笑了。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几乎听不见。

    他打字：

    【Tea：圣诞快乐，Ji9star。】

    然后，在对方回复之前，他又补了一句：

    【Tea：以后想打副本，可以叫我。】

    发送。

    队伍频道里，其他人还在兴奋地讨论掉落。Ji9star的角色站在原地，粉紫色短发的建模一动不动。过了整整十秒，他才发来私聊：

    【Ji9star：真的？】

    【Tea：嗯。】

    【Ji9star：那、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姜太衍仿佛看见那个185公分的学弟，此刻正对着屏幕眼睛发亮的样子。他摇摇头，甩掉这荒谬的联想，打字：

    【Tea：不反悔。】

    【Ji9star：拉钩！】

    游戏内，Ji9star的角色伸出小指，做了个“拉钩”的动作表情。幼稚得可笑。

    但姜太衍还是cao作Tea，同样伸出小指。

    两个虚拟角色在飘雪的副本门口，完成了一个幼稚的约定。

    ---

    午夜十一点半，公寓门锁传来轻响。

    尹时允回来了，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金发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他看见工作台前亮着的屏幕，和屏幕前姜太衍的背影。

    “还没睡？”他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姜太衍退出游戏，转身：“活动马上上线，看一眼数据。”

    尹时允走近，目光落在屏幕上——游戏已经关闭，只剩桌面壁纸。但他还是看见了任务栏里《Illusion》的图标，和未完全关闭的组队聊天记录窗口的一角。

    “和玩家组队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姜太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嗯，圣诞特别副本。”

    “和谁？”

    “一个叫Ji9star的玩家，和他的公会朋友。”姜太衍说得自然，走向厨房倒水，“cao作不错。”

    尹时允站在原地，蓝眸深暗。他看着姜太衍的背影，看着那截从毛衣袖口露出的苍白手腕，看着监测表上平稳的绿色光芒。

    最后，他轻声说：“别玩太晚。”

    “知道。”

    姜太衍喝水时，余光瞥见尹时允脱下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浅灰色毛衣。金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阴影——尹家的晚宴，从来不只是晚餐那么简单。

    “你累了。”姜太衍说，“去睡吧。”

    尹时允看向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姜太衍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海里翻涌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却藏着漩涡。

    “嗯。”最终他只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次卧。

    关门声轻响。

    姜太衍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握着水杯。公寓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细细碎碎，如某种温柔的蚕食。

    他走回卧室，躺上床。闭眼前，他看了眼手机——游戏推送了几条消息，其中一条来自Ji9star：

    【Ji9star：圣诞快乐，Tea。】

    后面跟着一个笨拙的、自制的圣诞树表情，画得歪歪扭扭。

    姜太衍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然后锁屏，闭眼。

    黑暗中，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梦中的温热触感，但此刻已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而一墙之隔，尹时允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BH公司后台的权限日志——今天傍晚，有管理员账户调取了一个玩家ID的详细数据，包括IP地址和注册信息。

    那个ID是：Ji9star。

    查询人是：姜太衍。

    尹时允闭上眼，将手机扣在胸口。金发在枕上散开，如融化的雪。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城市，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咖啡地球门前歪歪扭扭画在雪地上的那颗星星——那是打烊前，某个清秀的少年蹲在门口，用手指小心翼翼画下的。

    星星旁边，还有两个字母：T·J。

    很快就被新雪掩埋，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