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夜幽梦
第一章 残夜幽梦
夜色深沉,浓得仿佛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医院走廊里的灯光并不是那种温暖的色调,而是一种惨淡的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将一切影子都拉得极长,显得格外狰狞。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特有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这种味道似乎已经渗进了墙壁的每一道缝隙,也渗进了李伟的骨髓里,带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挥之不去。 李伟颓然坐在长椅上,身下的金属椅面冰冷刺骨,寒意透过布料单薄的裤子,一丝丝地往rou里钻,但他似乎毫无察觉。他整个人像是一座坍塌的废墟,脊背佝偻着,仿佛那曾经支撑他作为男人尊严的脊梁骨,在这漫长的煎熬中已经被无形的大手生生折断了。 他低着头,眼神浑浊而呆滞,盯着手中紧紧攥着的一张纸。那是一张已经被揉搓得皱皱巴巴的催款单,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上狠狠地剜着。 那上面写着的数字,是一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天文数字。那不仅仅是钱,那是他女儿延续生命的唯一希望,是一道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天堑。 李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长时间的焦虑和抽烟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指尖触碰到的是杂乱如枯草般的胡茬,扎得掌心生疼。这种疼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却也让他更加痛苦。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上衣,那是一件旧式的翻领短袖衫。领口的位置因为无数次的洗涤,原本的深蓝色已经褪去,露出了一圈惨淡的苍白,在那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生活的窘迫与寒酸。衣服的布料松垮地挂在他消瘦的躯干上,透着一股陈旧的疲惫感。 下身的西裤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挺括,膝盖的位置因为长期的磨损,泛着一层油腻的光亮,在这死寂的深夜里,那光亮竟显得有些凄凉。 “明天……明天是最后期限。” 李伟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呻吟,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活人发出的,倒像是一头濒死的困兽在绝望中最后的哀鸣。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窗。窗户里面,是那个被称为“重症监护室”的地方。那是生与死的交界处,是一道无形的鬼门关。 透过厚厚的玻璃,他能模糊地看到那张小小的病床。那上面躺着他唯一的骨血,他年仅十八岁的女儿。 曾经,她是那么的活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天边最明亮的新月。可现在,她就像是一只破碎的瓷娃娃,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各种冰冷的管子。那些管子连接着旁边闪烁着红绿光芒的仪器,那些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成了维系她生命的唯一旋律。 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位面容冷峻的主治医生再一次找到了他。医生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死神的宣判:“李先生,无论如何,明天的手术必须进行。如果费用还不能到位,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压下,将李伟压得粉身碎骨。 还需要三十万。 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三十万或许只是某些人一场酒局的开销,或许只是某位名媛手腕上的一只提包。但对于现在的李伟来说,这三十万就是天,就是命,就是他也好、女儿也好,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屏幕已经碎裂成蛛网状的手机。手机屏幕发出幽幽的光,照亮了他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着,每一个名字都曾经代表着一份希望,但现在,那些名字都已经变成了灰暗的墓碑。 在这短短的一天里,他几乎打遍了所有能想到的电话。 亲戚、朋友、以前的同事、甚至是多年未联系的同学。 “喂,老张啊,是我……我有急事……” “哎呀,李伟啊,真不巧,我刚买了房,手头紧得很……”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孩子在医院……” “嘟——嘟——” 电话那头的忙音,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还有那些冷嘲热讽,那些不耐烦的敷衍,甚至是直接挂断的决绝。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个夜晚,被演绎得淋漓尽致。李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如此的孤独,如此的渺小,就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蝼蚁,随时都会被巨浪吞没。 他想过一切办法。甚至在刚才,他像是疯了一样跑到了医院外面的公厕里,看着墙上贴着的那些不仅肮脏而且违法的“收药”、“收器官”的小广告。他颤抖着拨通了上面的号码,只要能救女儿,哪怕是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全都挖出来卖了,他也心甘情愿。 可是,就连这种绝望的门路,也是死胡同。电话那头要么是空号,要么是骗子。 李伟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地被抽空。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惨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蜿蜒曲折,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嘲笑着他的无能。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质问着那个虚无缥缈的苍天。他李伟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勤勤恳恳,老实本分,为什么命运要对他如此残忍?为什么要报应在他那可怜的女儿身上? 极度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长期的失眠和焦虑已经透支了他所有的精力,此刻,绝望像是一种麻醉剂,让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恍惚。 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的恍惚中,一个念头突然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似乎是在一个病友群里。那个群里都是些走投无路的人,大家互相倾诉着痛苦,分享着各种真真假假的信息。 有一天深夜,一个不知名的账号发了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如果真的走投无路,如果真的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找‘六号公馆’。那里……能实现你的愿望。” 当时,李伟只当这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或者是某种高利贷的隐晦广告,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在这个充满了绝望的泥潭里,这种神神叨叨的骗术层出不穷。 但是现在,当所有的路都已经被堵死,当他已经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时候,这句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话,却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在他黑暗的世界里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六号公馆。 六号公馆。 李伟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时的眼神,狰狞而又热切。 他手忙脚乱地解锁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着,好几次都按错了键。他点开地图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四个字。 “六号公馆。” 搜索。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不断旋转的圆圈,仿佛是命运的齿轮在缓缓转动。 李伟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 然而,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冷冰冰的字: “未找到相关结果。” 没有。 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李伟不死心,他又换了几个关键词。“公馆六号”、“第六公馆”、“六号别墅”…… 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的搜索结果,都是那令人绝望的空白。 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最后彻底熄灭,映出他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假的……都是假的……” 李伟惨笑一声,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上那原本就支离破碎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 他没有去捡。此时此刻,那个手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将他吞噬。他感觉自己正在坠落,向着一个无底的深渊坠落。 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走廊里偶尔经过的护士的脚步声,远处的电梯运行声,甚至是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那个念头,那个关于“六号公馆”的念头,像是一个幽灵,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如果不在这里……那会在哪里? “走投无路……愿望……” 李伟喃喃自语,他的意识越来越沉重。那种极度的渴望,那种为了救女儿愿意付出一切的执念,在他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里,凝聚成了一股实质般的力量。 这种力量在他体内冲撞着,撕扯着他的灵魂。 他太累了。 真的很累。 如果这一切是一场梦该多好。如果醒来的时候,女儿已经好了,正笑着喊他爸爸,那该多好。 李伟的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慢慢地合上了。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昏睡之中。 这不是普通的睡眠。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世界并没有变得黑暗。 相反,一种灰蒙蒙的雾气不知从何处涌了出来,瞬间淹没了那个冰冷的医院走廊。 雾气很浓,带着一种湿润的凉意,在李伟的身边缭绕翻滚。那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气息有些甜腻,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味,像是某种古老而腐朽的香料燃烧后的余味。 李伟感觉自己在走。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坐在椅子上的,但在感觉中,他却是在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脚下的触感不再是坚硬冰冷的瓷砖,而是一种柔软的、略带弹性的质感,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又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肤上。 四周是一片混沌的灰白,看不清方向,分不清上下。 “有人吗?” 李伟试着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这片迷雾中传开,没有回声,却仿佛被这雾气吞噬了一般,显得沉闷而压抑。 没有人回答。 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那个声音没有语言,只有一种纯粹的、强烈的诱惑。它告诉他,前面有他想要的东西,有能救他女儿的东西。 那种渴望,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为了至亲之人不惜一切代价的牺牲与贪婪交织的欲望,成了这片迷雾中唯一的指路明灯。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眼前的迷雾突然开始翻涌、退散。 一道光,出现在他的视野尽头。 那不是刺眼的白光,也不是阴森的冷光,而是一团温暖的、橘黄色的光晕。那光晕柔和而暧昧,像是在寒冷的冬夜里,家中透出的那一抹灯火,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假象,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之中。 李伟像是着了魔一样,加快了脚步,跌跌撞撞地向着那团光跑去。 随着他的靠近,那团光晕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盏灯。 一盏古旧的、造型考究的壁灯。灯罩上绘着繁复的花纹,散发着幽幽的暖光。 而在灯光之下,矗立着一扇门。 那是一扇巨大而厚重的双开木门,通体漆黑,仿佛是用最深沉的夜色铸造而成。门板上雕刻着许多李伟看不懂的奇异浮雕,那些线条扭曲而纠缠,隐约可以看出无数人形的轮廓在其中挣扎、交欢、哭泣,但当他想要仔细看清时,那些浮雕又仿佛活了过来,变幻着形状,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在两扇门的正中央,挂着一块小小的、精致的铜牌。 铜牌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复杂的文字。 上面只有一个单纯的数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 6 “六号……公馆?” 李伟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真的是这里。 虽然他在现实中从未见过这个地方,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可能只是一个荒诞的梦境,但他灵魂深处的那种直觉却在疯狂地尖叫着——就是这里!这里就是终点!这里就是希望! 门并没有锁。 两扇漆黑的大门之间,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那暖黄色的光晕,似乎并不仅仅是来自门外的壁灯,更是从这门缝里透出来的。 一股奇异的吸力从门缝中传来。那不是物理上的风,而是一种针对灵魂的引力。它勾引着李伟内心最深处的欲望——那个想要三十万,想要女儿活下去的强烈愿望。 李伟颤抖着伸出手。 他的手掌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生活的尘埃。但这只手,此刻却坚定无比地按在了那冰冷的门板上。 触手之处,并没有木头的质感,反而有一种温润如玉、甚至微微搏动的错觉,就像是他按在了一个巨大的、沉睡的活物身上。 “只要能救妞妞……” 李伟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哪怕这扇门后是地狱,哪怕要他把灵魂出卖给恶魔,只要能换回女儿的命,他也在所不惜。 “吱呀——” 沉重的大门发出了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夹杂着奢靡香气与温暖热流的气息,瞬间从门内涌出,将站在门口那个衣衫褴褛、满身疲惫的中年男人,彻底吞没。 李伟的身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微不足道。他就像是一只自愿飞入捕虫草的飞虫,带着满身的伤痛和唯一的执念,一步跨入了那个未知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个冰冷残酷的现实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残夜已逝,幽梦方醒。 在这座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公馆里,一场关于灵魂与欲望的盛宴,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一双双无形的眼睛,正带着戏谑与贪婪,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刚刚闯入的新鲜猎物。 那是美食家看到了顶级食材时的眼神。 那是黑暗对光明的最后一次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