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虚妄晨曦
第四章 虚妄晨曦
医院长廊的灯光总是透着一股惨淡的苍白,像是某种被稀释过的死人脸色,冷冷地罩在每一个在此间徘徊的生魂头顶。 李伟站在重症监护室的落地玻璃窗前,双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上面晕开一团模糊的白雾,又迅速消散。那一层薄薄的透明屏障,此刻却像是划分了阴阳两界。 里面的仪器发出极有规律的滴答声,那条代表生命的绿色波浪线平稳地起伏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这一周来最美妙的音符,轻轻敲击在李伟那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上。 手术很成功。 那个身穿白大褂、面容肃穆如同判官的主刀医生,在几个小时前走出手术室时,对他说了这句话。那一瞬间,李伟觉得一直压在脊梁上的万钧重担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卸去了大半。那笔钱——那笔他在那个荒诞离奇、甚至带着几分香艳恐怖的梦境中换来的巨款,真的变成了救命的灵药。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依然是那件深蓝色的翻领短袖衫,那是他还在科技公司做中层主管时买的,面料考究,透气吸汗。只是如今,这件曾经象征着他体面身份的衣服,领口处已经微微泛起了一圈洗不掉的灰白磨损,那是岁月和落魄联手留下的咬痕。为了迎接女儿的手术,他在来医院前特意在公用卫生间的镜子前,用沾水的手掌反复抚平了领口翘起的边角,又郑重其事地扣上了最上面那颗平时极少扣动的扣子。 这一举动,仿佛是一种卑微的仪式,试图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和绝望气息的地方,找回那个曾经坐在写字楼落地窗前、指点江山的精英影子的些许残片。 他的视线向下游移,落在自己的裤子上。那是一条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裤,多年前某个名牌的经典款。然而此刻,在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膝盖的位置因为这几日长时间在硬邦邦的长椅上蜷缩、在缴费窗口前屈膝求肯,已经磨得有些发亮,像是两块丑陋的伤疤。裤脚处更是沾染了几点在来医院路上溅到的泥点,干涸后变成了灰褐色,在这个洁癖般的无菌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的不伦不类。 李伟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似乎想把那点泥渍藏进阴影里。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手腕上那块机械表,表盘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走动,只是表带边缘已经爆皮开裂,露出了里面褐色的内衬,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细小伤口。这块表是他当年升职时公司奖励的,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觉得时间尽在掌握。而现在,这只消瘦苍白、青筋微凸的手腕,在这个曾经的荣耀勋章衬托下,竟显得如此无力且讽刺。 “会好起来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摩擦,“只要这一关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个名为“六号公馆”的恐怖梦境,随着现实中女儿病情的稳定,似乎正在逐渐从他的记忆中淡去,变成一段荒谬的、不可告人的插曲。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等女儿出了院,哪怕是去当个保安,或者送外卖,只要能维持父女俩的生活,只要不再回到那种绝望的境地,日子总能过下去。 窗外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曦微露。但这光亮并不温暖,反而透着股深秋特有的寒意。 然而,李伟不知道的是,这所谓的黎明,不过是黑夜在吞噬一切前,最后一次虚伪的眨眼。 …… 命运的嘲弄,往往来得比预期中更快,也更残忍。 仅仅七天。 七天的时间,对于健康人来说,不过是几次日升月落,几顿无关痛痒的饭局。但对于李伟来说,这七天是从云端跌回地狱的垂直坠落。 刺耳的警报声在深夜骤然炸响,像是一把尖刀捅破了医院走廊里死寂的空气。护士匆乱的脚步声、仪器疯狂的蜂鸣声,还有医生低沉急促的指令声,混合成了一首死亡的交响乐。 当李伟被叫进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时,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幽幽的光,将医生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阴影深刻得如同雕塑。医生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检查报告,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先生,请坐。”医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冷峻得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判决书。 李伟没有坐,他僵硬地站在桌前,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令嫒的情况……出现了变化。”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寒光,“是非常罕见的急性排异反应。我们之前预估的情况过于乐观了,她的身体正在疯狂地攻击移植进去的器官。” 李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口大钟在耳边被狠狠敲响,震得他眼前发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胸腔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那……那怎么办?医生,求求你……” “目前的药物方案已经失效了。”医生没有抬头,依然盯着手中的报告,似乎不忍看眼前这个男人的表情,又似乎早已对这种绝望司空见惯,“唯一的活路,是进行二次移植。而且,为了压制这种剧烈的排异,必须配合使用最新型的进口抗排异药物。” 医生顿了顿,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缓缓推到了李伟面前。 那不是一串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在李伟眼中,那分明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是一张张着血盆大口等待吞噬血rou的巨兽。 那个数字的金额,比上次的费用还要高出一大截。 五十万。 不是几十块,不是几千块,而是整整五十万。 对于现在的李伟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指标,这是宣判他死刑的令牌。他刚刚挺直了几天的脊梁,在这个轻飘飘的纸条面前,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这……这么多……”李伟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流下来。男人的尊严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廉价,却又如此沉重。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的悲悯:“我知道这很难。但必须尽快决定。她的身体等不起,最多只有三天窗口期。” 三天。五十万。 李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rou,游荡在医院惨白的走廊里。周围的人来人往、喧嚣嘈杂都仿佛与他隔绝在两个世界。他的耳边只有那个数字在回荡,像魔咒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碾压着他残存的理智。 去哪里弄这笔钱? 亲戚朋友早就借遍了,见到他的电话就像见到瘟神一样躲避。高利贷?他现在的信用状况,连高利贷都不屑于看他一眼。 卖肾?卖血?就算把自己拆散了卖,也不值这个价。 不知不觉间,他走出了医院大门。深秋的冷风夹杂着落叶卷过街道,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竟然涌起一股荒谬的愤怒。这个世界如此繁华,满街都是豪车,商场里陈列着几万块一个的包,几千块一件的衣服,而他的女儿,他的命根子,却因为缺少这几十张薄薄的纸片,就要在病床上等待死亡。 “我不信……我不信我就真的成了废人!” 李伟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坚硬的棱角。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辉煌,想起了那些年他在项目会议上侃侃而谈的样子,想起了那些猎头公司争相挖他的日子。 “我有手有脚,我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曾经年薪几十万……哪怕是去干苦力,我也能赚到钱!” 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在他心中升起。他没有第一时间想到那个诡异的公馆,或者说,他在潜意识里抗拒那个地方,抗拒那个出卖尊严换取利益的自己。他要证明,靠自己,哪怕是靠最原始的劳力,也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他拦了一辆公交车,来到了城市边缘的劳务市场。 这里是城市的背面,充满了汗臭味、廉价烟草味和尘土的气息。一群群衣着朴素甚至破烂的民工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写着“木工”、“瓦工”、“力工”的硬纸板,眼神像觅食的野狗一样盯着每一个路过的雇主。 李伟那身虽然陈旧但依然带着几分“斯文气”的装扮,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招搬运工!卸货!两百块一天!日结!”一个粗的大嗓门在人群中炸响。 李伟几乎是本能地挤了过去。 “我!我能干!”他举起手,声音里带着急切。 负责招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工头,剃着寸头,满脸横rou,两条手臂上纹满了青黑色的刺青,像是某种狰狞的爬虫盘踞在皮肤上。他嘴里叼着半截香烟,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李伟一番,鼻孔里喷出一股烟雾。 “你?”工头嗤笑了一声,目光在李伟那副金丝边眼镜和有些发福的身材上转了一圈,“叔,看您这细皮嫩rou的,以前坐办公室的吧?这活儿可是卸瓷砖,几十斤一箱,别把你这老腰给闪了。” 周围的民工发出了一阵哄笑,那笑声里带着对“落魄凤凰”的天然恶意。 李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羞耻感像火一样烧着他的耳根。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承认自己彻底废了。 “我没问题!我……我以前经常锻炼!”他硬着头皮说道,甚至为了证明自己,主动弯腰去搬旁边样品箱里的瓷砖。 工头耸了耸肩,吐掉烟头,用脚尖碾灭:“行吧,丑话说前头,摔坏了要赔,干不完没钱。” 李伟加入了搬运的队伍。 起初的几箱,他凭着一股狠劲还能支撑。但很快,长期坐办公室留下的职业病开始找上门来。 他的腰椎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每一次弯腰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汗水很快浸透了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早已不再挺拔的身躯。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肺部像是有火在烧,嗓子里充满了血腥味。 “快点!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没吃饭啊?”工头的吼声在身后响起,伴随着不耐烦的催促。 李伟咬紧牙关,双手颤抖着抱起一箱沉重的瓷砖。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缝里渗进了黑色的污泥。 就在他走到台阶处时,腰部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一把斧头狠狠砍在了他的脊椎上。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刺耳。那一箱瓷砖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四分五裂,碎片飞溅。李伟狼狈地趴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那条磨损的西裤。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是工头暴怒的咆哮。 “你是死人啊!我草!” 工头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李伟的衣领,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那张满是横rou的脸逼近李伟,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看你穿得人模狗样,原来真的是个废物!搬个箱子都费劲,还特么给我摔碎了一箱!你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钱吗?啊?!” 李伟被勒得喘不过气来,金丝边眼镜歪在一边,眼神涣散而惊恐。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前科技公司高管,不是什么父亲,只是一条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老狗。 “滚!赶紧滚!这箱瓷砖钱从你那点工钱里扣!再让我看见你,老子废了你!” 工头狠狠推了他一把。李伟踉跄着后退,一屁股坐在满是尘土的路边。 周围围观的民工们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这种人,早就该淘汰了。” “看着也不老,怎么虚成这样。”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像是一根根毒刺,扎进李伟的心里。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工头随手扔在他面前的两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那是扣除赔偿后,施舍给他的“辛苦费”。 二百块。 他拼了老命,忍受着剧痛和羞辱,换来的只有这二百块。 这一瞬间,现实的场景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了。 三年前那个阴沉的下午,公司的HR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地将离职协议推到他面前,嘴里说着“公司架构调整”、“末位淘汰”,眼神里却写满了“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还有那个雨夜,前妻收拾好行李,摔门而去时的那个眼神。 “李伟,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怨天尤人,窝窝囊囊!你以前的那点骄傲,现在就是个笑话!” 原来……真的是个笑话。 李伟突然笑了起来。 “嘿……嘿嘿……” 笑声干涩、嘶哑,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他低下头,看着那二百块钱,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即使沾满泥土、依然显得无力的手。 在这个赤裸裸的社会规则里,无论是脑力还是体力,他都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废品”了。 那些所谓的尊严、体面、坚持,在生存的重压下,连个屁都不是。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透过眼前飞扬的尘土,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流光溢彩、充满了暧昧香气的房间。 那张柔软得让人陷进去就不想起来的大床。 那个名为“阿欣”的女人——不,也许是女神。 那双纯净如琥珀、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 还有那种……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被掌控、被吞噬、却又被奉若神明的快感。 在那里,他不需要搬砖,不需要看人脸色,不需要卑躬屈膝。 在那里,他只需要躺下,只需要释放那最原始、最肮脏的欲望。 然后,三十万就会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他的账户里。 “在这里像狗一样被人骂,累死一天赚二百……”李伟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在那里……被女神像神一样伺候,睡一觉……赚三十万。” 这是一道连小学生都会算的数学题。 但他算出来的,却是人性的崩塌。 他没有去捡地上那两张钞票,而是任由它们被风吹起,在尘土中翻滚远去。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动作竟然带着一种诡异的潇洒。 一种可怕的念头,像是一株吸食了腐rou的毒草,在他心里疯狂生长。 既然脑力不值钱了,体力也不值钱了,那就出卖那种“本能”吧。 那不仅仅是搞钱。 李伟的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狂热。 那是为了找回被阿欣崇拜的、作为一个男人的、至高无上的“雄性尊严”。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失去的一切,他要在那个虚幻的公馆里,加倍地拿回来。 …… 带着这种近乎癫狂的心态,李伟回到了医院。 此时已经是傍晚,病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女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虚弱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枯黄的树叶发呆。 看到女儿醒来,李伟脸上那股戾气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慈父的笑容。但他不知道,这种转换太过生硬,让他那张依然沾着灰尘的脸显得有些扭曲。 “妞妞,你醒了?” 李伟激动地凑过去,想要握住女儿放在床单上的手。他的手有些脏,指甲里还有黑泥,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想要从女儿这里得到一丝安慰,想要确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女儿指尖的瞬间,一直安静的女儿突然皱起了眉头。 那个正值青春期、心思细腻敏感的少女,像是察觉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信号,下意识地把头偏向一边,甚至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爸……” 女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明显的抗拒和疑惑。 “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很甜很腻的味道?” 李伟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味道?什么味道?爸爸刚去干活了,是一身臭汗味吧……”他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掩饰。 “不是汗味。”女儿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本能的恐惧,像是小动物嗅到了天敌的气息,“是一种……像是烂掉的花,又像是……很浓的香水味。我不喜欢,闻着头晕。” 李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除了汗臭和尘土味,他闻不到别的。 但是,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阿欣的样子。 那个女人——那个魅魔,她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婴儿奶香混合刚洗完澡的沐浴露的清香。但那是对于他这个“猎物”而言的诱饵。 而在纯净的女儿眼中,在濒死之人的直觉里,那是属于地狱的硫磺味,是灵魂腐烂后的甜腻气息。 那是恶魔留在他身上的标记。 他已经被“染色”了。 李伟看着女儿那充满陌生和排斥的眼神,心中的愧疚感仅仅闪烁了一瞬,就被一种莫名的恼怒所取代。 这股恼怒来得毫无道理,却汹涌澎湃。 我为了你,连人都快不做了!我去出卖rou体,我去给恶魔当食物,我受了这么多罪,挨了这么多骂,就是为了救你的命! 你凭什么嫌弃我? 你凭什么用这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一种被冒犯的扭曲自尊在他胸腔里炸开。他没有反思自己的堕落,反而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连他最爱的女儿也不理解他的“伟大牺牲”。 “哪有什么味道!别瞎想,好好休息!” 李伟猛地收回手,语气生硬得吓人。他没有再看女儿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甚至在关门时发出了一声并不算轻的声响。 走廊里,一个端着托盘的年轻护士正好路过,看到李伟,连忙叫住他:“李先生,正好,您女儿这几天的杂费还差三千多,麻烦您去缴费处补交一下……” “催催催!就知道催!” 李伟突然暴怒,冲着那个被吓呆的小护士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我又不是不给!不就是钱吗!我有的是办法弄钱!滚!” 护士被他狰狞的样子吓得脸色惨白,手中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退到一边,不敢再说话。 李伟喘着粗气,狠狠瞪了周围围观的人群一眼,转身钻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防火门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勉强照亮了飞舞的尘埃。这里阴冷、潮湿,充斥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像是一个巨大的咽喉,吞噬着所有的声音。 李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慢慢滑落,最终蹲在了黑暗的角落里。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要炸开的躁动。 但他做不到。 他的眼前全是那个数字——五十万。 他的耳边全是工头的骂声——废物。 他的鼻尖……仿佛又萦绕起了那股让女儿作呕、却让他魂牵梦绕的甜腻香气。 那是魅魔蜜液的味道,像融化的冰糖雪梨,粘稠,致幻,带着麻痹神经的剧毒,却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解药。 他不再祈祷神明。在这个冰冷的现实世界里,神明从未眷顾过他。 他在黑暗中抬起头,眼神狂热而空洞,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右手在空气中缓缓抬起,手指微微弯曲,虚抓着什么。指尖传来一种幻觉般的触感,那是丝绸的顺滑,是温热的肌肤,是那件透视水手服下若隐若现的致命诱惑。 “阿欣……”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如同鬼魅的呢喃。 “再给我一次……最后一次。”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在这漆黑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渗人。 “不是我贪婪……不是我想堕落……” “是这个世界逼我的。” “我有价值……我还有价值……” 他开始主动渴望那个梦境。不再是为了救赎,不再是被动地接受。这一次,他是主动地想要扑向那张捕食网。 不是为了女儿,而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那条能让他重获“价值”、让他再次体验到身为“雄性”的无上尊严的捷径。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墙角的阴影里悄然睁开,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正在自我崩解的灵魂,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满意的叹息。 贪婪的种子,终于在绝望的土壤里,破壳而出了。